《小樓一夜聽春雨》 一 中毒 嚴子川第一次行走江湖就著了道兒。 他是名劍山莊的少莊主,自幼嬌生慣養,加上父母在他極年幼的時候便已經離世,老莊主更是把這根獨苗苗寵得跟什么似的,整日捧在手心含在嘴里,結果搞得他長到十七歲還是第一次下山。 老莊主當然不會無緣無故把這個最寶貝的乖孫放下山的,嚴子川下山當然是帶著任務的。 他的任務就是在五月初五之前從福建趕到山東的孔雀山莊替老莊主將名劍山莊收藏已久的寶物秋水劍送給山東省武林盟主杜老爺子做禮物,然后再把杜老爺子的孔雀帶回名劍山莊。 杜老爺子的孔雀當然不是那種會開屏的鳥兒,杜老爺子的孔雀是他的獨生愛女杜玉兒。 江湖傳說,這個今年不過十六歲的女孩子美得就像是一只孔雀,既漂亮,又驕傲,艷麗到不可逼視。 至于杜玉兒是不是真的美成這個樣子,嚴子川并不知道,他只知道,若是他能在杜老爺子設在五月初五的招親宴上技壓群雄,再將杜玉兒娶回名劍山莊,爺爺一定非常高興,爺爺高興了,他也就高興了。 少年鮮衣怒馬。 衣衫是廣州長樂坊云裳館花了萬金訂做的,牛皮軟靴是從雁門關外特地買來的。 馬是名駒,是大宛國貳師城的汗血寶馬,配著嶄新的馬鞍和馬鐙——是浙江溫洲制皮革的第一好手黃鶴黃大師帶著他的小姨子歸隱前最后親手制作的,坐在上面穩穩地如履平地。 到底是第一次下山,老莊主給他帶上了幾千兩的銀票,又把絕世神兵魚腸劍給他裝上了,還千叮嚀萬囑咐,說魚腸劍不輕易出鞘,一出鞘必見血光。 該交代的都交代完之后,老莊主想了想,又加了一條,就是千萬不可和陌生的女人來往,他說江湖上的壞女人多得是,特別是長得漂亮的——越是長得越漂亮,就越會騙人,叫嚴子川千萬要當心,別和她們來往。 可是嚴子川生得陽光俊朗,又年少多金,而且還特別喜歡笑,笑起來簡直比紹興藏了十八年的狀元紅還要甜,還要美。 所以說,女人們見了他若是不像飛蛾撲火似的撲上來,那才叫怪事,你說是不是? 現在正是江南草長鶯飛的時候,微風溫柔得就像是情人的吻。漫天的桃花帶著絲絲微香隨著暖風墜落到流水里,蕩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一雙燕子從碧水上略過,呢喃私語著落到了小橋的朱紅色的雕欄上。 嚴子川放松了韁繩,讓馬慢慢地走著,江南這般美的景色,只一眼,便如飲了陳年佳釀一般,就醉了。 到底還只是個十七歲少年,見了什么都覺得新鮮。嚴子川一路上走得都極慢,也會去幫助那些需要幫助的人。 比如見了老太太摔倒在地上他就上去扶了一把,結果被老太太強拉了他的手非說自己是被嚴子川絆倒的,縣官還說“你沒撞她干嘛要扶她?我看你多半是醉酒駕馬還找借口”,嚴子川只好賠了一千兩銀子給老太太當醫藥費才息事寧人。 比如見了小姑娘喊著抓淫賊就追了上去,幫著揍了一頓淫賊,最后被當地衙門判了“防衛過當,涉嫌過失致人重傷罪”給打了四十大板,腰間懸著的那塊從云南運過來的碧玉也被賠給了淫賊當精神損失費才從衙門給放了出來。 即便接連被坑了兩次,嚴子川仍然古道熱腸,盡力去幫助別人。 因為他總覺得人之初性本善,那些人一定是被生計逼迫得走投無路了,才會出來坑蒙拐騙,現在他被坑了這么多錢,那些人的生活一定會改善許多,既然如此,雖然他被騙了,但又有什么壞處呢? 嚴子川牽著馬走過粉墻黛瓦間的青石板道,馬蹄噠噠,仿若正在一下一下輕輕叩著窗扉,聲聲入耳,樓上美貌的女子好奇地推開窗,低頭瞧著走過寂寞長巷的年輕男子,忍不住露出微笑。 牽著馬走出長巷轉過街角,嚴子川看到一個小孩子捂著臉正在哭。 嚴子川最看不得小孩子吃苦,特別這個小孩子穿得破破爛爛的,身上滿是泥污,旁邊的一口破碗里一文錢也無。他立馬買了蘇式糕點,蹲下來捧到小孩子的面前:“小朋友,你餓不餓?要不要吃點東西?” 小孩子放下捂住臉的手,露出溝壑縱橫的一張面孔。 ——這哪里是小孩子?分明是一個五六十歲的侏儒! 嚴子川正錯愕間,那個侏儒已經朝他撒了一把不知道名字的毒粉,他來不及屏息,就已經癱軟在地,連眼珠都不能轉動半分。 侏儒笑嘻嘻的,他本就生得古怪,三尺身材上頂了一顆碩大無朋的腦袋,如今一笑之際,更是丑得令人作嘔。 他是料定了嚴子川無法動彈,當著嚴子川的面就把掛在馬上的行李拿下來當街翻看,里頭的衣裳配飾理也不理,全都直接扔到地上,直到翻出了裝著秋水劍的木匣,這才兩眼放光,拔劍揮舞了幾下,更是興奮地幾乎跳起來:“這小子隨身帶著如此好劍,若是獻給教主,他老人家一定高興得很。” 教主?魔教教主嗎? 江湖上眾所周知,魔教早在十七年前就已經銷聲匿跡,江湖上也一直傳言,那個攪得天下不得安寧的大魔頭早就已經殞命于祝融峰,所以魔教才會在一夜之間突然消失無蹤。 他說的教主是誰?莫非那個大魔頭還活著? 嚴子川想要問他,只可以舌頭腫脹得厲害,一句話也說不出口,渾身也麻軟得厲害,只能眼睜睜瞧著那個侏儒翻身上馬,扛著他的秋水劍,揮著浙江溫州黃鶴親手制作的馬鞭長笑著離開。 于是嚴子川只好暈過去。

二 喝藥 嚴子川不知道自己究竟昏迷了多久,只是覺得朦朧間似乎有人在他身旁停住腳步,冰冷的手指搭上他的脖子,然后極淺的一聲嘆息迅速地湮沒在江南的微風里。 等到醒來時,他發現自己躺在一間藥香滿室的屋子里,一個穿著碧色衣衫的少女捧了藥來:“你醒了!” 大約是她救了他吧。 手腳仍是麻軟得很,還隱隱帶著紫色,料來這毒定然中得不淺,為了救他——這位姑娘一定也費了很大的力。 嚴子川忙掙扎著從床上坐起來,學著老江湖的口吻說:“不知小姐尊姓大名?多謝你的救命之恩,子川無以為報,愿為小姐做牛做馬!” 他瞧她一雙纖細的眉,春水一般的眼,舉止又這樣溫柔,心里想著,爺爺說的也不是全都對嘛。 又忍不住想,不知道那個號稱“孔雀”的杜玉兒和她比起來,究竟誰更美一些呢? “尊姓大名不敢當,少俠喚我抱琴就好。不過你可千萬別謝我,我可沒這個妙手回春的本事。”抱琴笑道,“要謝,你還是謝我家先生吧,是他去城西出診的時候看到你昏迷在街角,順手救了你回來。” “你家先生?”嚴子川忙道,“那我一定要好好謝謝他!” 說罷還朝著抱琴甜甜地一笑,如蜜糖一般。 “你身中劇毒,已入臟腑,當下不宜多動。”抱琴笑道,“先把這碗藥喝了,乖乖躺著休息,哪里也不要去,一切都等養好了身子再說。” 嚴子川只好雙手接過了藥一飲而盡,那藥帶著一股木葉的清香,只有一點絲微的苦澀感,想要捕捉的時候,那一股苦澀感早已逃匿無蹤。 他喝完藥后乖乖躺下,瞧著頭頂的承塵有些恍惚地想,不知道抱春說的先生是什么樣子的呢?心腸這么好,醫術又這樣高明,十有八九是個仙風道骨的老人家,須發皆白,但是笑起來格外的慈眉善目——就像他的爺爺一樣吧。 這樣想著,嚴子川就忍不住笑起來,將來他還可以介紹這位大夫和爺爺認識呢,爺爺自從十七年前被魔教教主震傷了肺腑,就總是在冬日里咳血,說不定這位大夫能夠把爺爺醫好呢! 他樂呵呵地入夢。 嚴子川知道自己一定是在做夢,不然怎么會回到名劍山莊去? 爺爺一邊咳嗽,一邊嚴厲地喚道:“子川!你又偷懶!還不快練劍去!” 嚴子川忙舉起凝碧劍,捏了一個劍訣。 他自五歲起習劍,每日被爺爺逼著苦練七個時辰,直練得手心足底都是厚厚的繭子。 因為他要出人頭地。 三十年前,魔教橫行于世,江湖義士推舉了爺爺作為武林盟主討伐魔頭,時至今日,武林中但凡提到嚴云嚴巨俠的名字,無人不敬仰至極。 十七年前,父親的武功獨步天下,八劍齊飛下幾無對手,至今六大門派回憶起嚴繼楓嚴大俠的時候,仍會提及他在與魔教的大戰中一如天降神祇,力挽狂瀾。 因為有這樣的爺爺與父親,所以嚴子川更要成名! 酷熱難當的夏日里,他把清涼的井水從頭頂澆下,滴水成冰的嚴寒中,他將冰雪握成一團生生吞下用來振奮精神—— 爺爺說了,只有這樣,百載千年之后,江湖人提及名劍山莊的時候,才不會對嚴子川這個名字嗤之以鼻。 嚴子川其實并不喜歡打打殺殺,他最喜歡的還是陪小動物玩,名劍山莊里有一個極隱秘的處所,明明里頭雕梁畫棟美輪美奐,不知為何卻荒廢了許多年,以至于雜草叢生,種在周圍的竹子和梧桐都瘋長,后來不知從哪里跑來了灰色的野兔,干脆在里頭安了家,生了一窩又一窩的小兔子——嚴子川情愿一下午都窩在里面看小兔子蠕動著三瓣小嘴去吃青菜葉,也不想去學爺爺教給他一套又一套高深莫測的劍法。 只是他每每瞧著爺爺期待的眼神,心就會軟下去,只得放棄做獸醫的夢想,咬著牙舉起劍,繼續一招一式地練下去。 “醒醒,該喝藥了。” 嚴子川從夢境中醒來,看到抱琴捧著一碗藥。 “你可真能睡,足足睡了兩日!”抱琴笑他,“我家先生說了,開始的八個時辰是昏迷,后面干脆就是睡大覺!也不知你夢到了什么,居然在睡夢中還笑出了聲!莫不是夢到了洞房花燭,佳人在側?” 嚴子川有些臉紅,他連杜玉兒的面還沒見過呢,怎么會夢到她? 他只是夢見了爺爺對他說:“子川啊,現在天下太平,又沒有魔教作亂,爺爺對你也沒什么要求了,你自己過得開心就好。”于是他立刻就拋下了三尺青鋒到鎮上開了一家醫館,專門救治貓貓狗狗和小兔子,每天都被毛絨絨的小動物簇擁著,就算是做夢也會笑出聲來。 抱琴見他紅了臉,還以為他是被自己說中了心事,于是笑吟吟地岔開了話題:“藥里面放了甘草,不會太苦的。” 嚴子川接過了藥,卻不喝,只是可憐巴巴地看著抱琴:“抱琴姐姐,我這幾天越躺越乏,渾身散架似得疼,一覺睡下來反而比練劍還累上十分——等下喝完了藥,能不能出去走一走?” 抱琴拗不過他這樣渴求的眼神,只得嘆了一口氣:“好吧——但只能在院子里走走,千萬別累著了。” 嚴子川端起碗就一口干了,飲酒一般豪爽:“我喝完了。”

三 棋局 這一方處所并不太大,可是亭臺樓閣、畫廊水榭一應俱全,里頭的一石一縫,一花一葉,一水一天,皆交代妥貼,小巧淡雅的布局就仿佛一幅工筆園林畫,道不出的精巧與好看。 名劍山莊威震嶺南,一屋一瓦都是出了名的宏大堂皇,江南的庭院與之相比自是十分不同。 嚴子川從未見過這樣玲瓏別致的屋舍,不由放輕了腳步,生怕驚擾了這纖細如夢境春雨。 他在屋檐下伸出手去,溫柔地覆蓋住所有潺潺流水與脈脈情絲的微雨落在他的指尖,上面有極為輕微的涼意。 嚴子川已經在床上躺了許久,直躺得全身的骨頭也酥軟了,如今好不容易得了抱琴的允許出了房門,哪怕只是細嗅微微帶著塵埃味道的新鮮空氣,整個人的精神也都振奮了許多。 他一路在檐廊里走過,分花拂柳,轉過一重又一重,終于到了路的盡頭,是一扇胭脂色的雕花木門。 嚴子川預備轉身離去,門內卻傳出一個男子的聲音:“……你進來吧。” 那聲音淡淡的,甚至有些蒼老,可是不知怎的,就如同宣紙上渲染開的那一層淺墨,說不出的動人,淡淡的灰,微微的涼,輕輕的癢,凝在心頭,落下一層淺灰色的痕跡,經久不散。 嚴子川只得推門。 屋內并沒有多余的擺設,只有一方檀木木幾,上面擺了一局棋,黑白縱橫,皆是溫潤如玉的色澤。木幾旁上坐著一名白衣男子,身后有灰衣少女侍立。他正拈著一枚黑子凝視著黑白絞得死死的棋盤,然后黑子落定,輕微的一聲響。 于是落子無悔,往后的每一步,都再不能更改。 “少俠今天感覺怎么樣了?”白衣男子并沒有抬頭看他,纖細的手指又自棋盒中拈起一枚白子。 嚴子川還以為救他的人一定是一個滿頭白發的世外高人,沒想到居然是一位這樣年輕的大夫,衣白勝雪,發黑如夜。 只是……他一定是個很寂寞的人吧,不然為什么坐在棋盤前,自己同自己下棋? 嚴子川輕輕地說:“……好得多了,只是手腳仍是麻軟得厲害。” 白衣男子抬起頭來靜靜地看向他,眉目如畫,鼻梁高挺,一張面孔美得驚人。 嚴子川忽然覺得自己的心跳驀地漏了一拍,只覺得這個白衣男子仿佛是在極遠極遠的云端,縹緲不似塵世中人,再細細看時,他又分明近在眼前,顏色淡淡地將手中那枚白子落下。 白衣男子輕輕嘆了一口氣:“說來慚愧,當初在下救起少俠的時候,并未察覺少俠所中之毒竟是如此霸道,已經侵入五臟六腑——在下竭盡所能,將毒性暫時壓制下去了,只是臟腑之中的毒已經膠纏固結,若是想要將少俠體內的毒盡數驅出,恐怕還要勞煩少俠在寒舍多委屈幾日了。” 嚴子川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那樣漆黑明亮的一雙眉眼——就像是江南的春雨,帶著潤物細無聲的溫柔,似乎是人人都可以親近的。 他想,原來自己中的毒竟然這樣厲害——那時候他暈倒在街角,來來往往那樣多的人,大概都避之不及,生怕惹了官司吧,畢竟按縣官那樣判下去,估計整個臨安城都再沒有人愿意做好事了……可是他卻把自己救了回來,遣人悉心照料,按時喂藥,還這樣殫精竭慮地想著怎么救自己。 “多謝先生救命之恩,在下名劍山莊嚴子川。”嚴子川朝他深深一揖,“還不知道先生尊姓大名?” 白衣男子微微一笑,黑沉沉的眸子濃得像化不開的墨:“在下只是機緣巧合下救了少俠,盡了醫者本分罷了。” 爺爺說了,男兒行走江湖,一定要記得“知恩圖報”這四個字。如今他急著想報恩,結果人家卻和他說醫者本分? 嚴子川委屈得很:“可是,我就是想知道你的名字。” 眉目清麗的白衣男子一愣,隨即笑了,他說:“我叫喬知白。” “那——從今以后,我們就以名字相稱,知白,如何?” 嚴子川本就是極年輕英俊的男子,雖然仍在病中,可是這一笑之際,便如牡丹初綻,盡態極妍,說不出的雍容好看。 “那就卻之不恭了,子川。” 他喚他的名字的時候,似乎有銀色的月光鋪陳開來,滿室都是極淡的月白色,如夢一般迷茫。 嚴子川忽然覺得心口一陣酥酥麻麻的難過,想要伸手去撓,可是那股癢意卻在皮肉之下,即便去撓了,也無濟于事。 是體內的毒發作了么?嚴子川有些茫然地想。 喬知白發覺他神色有異,擔心他的身體:“我扶你回去吧,千萬別累到了。” 被扶住的那一刻,嚴子川能夠聽到他在耳畔淺淺的呼吸聲,不知怎地,他的心就忽然蕩漾起來,只盼著這條路永遠都走不到盡頭才好。 只是轉過一重又一重,還是得回到自己的房間里去。嚴子川乖乖爬上床躺好,由著喬知白為他掖好被角。 “我回去寫張方子,讓抱琴煎了送來,你喝過藥之后好好休息,切莫運氣,以免傷了身子。”喬知白為他理了理枕頭,“……我讓她再帶點蜜餞果脯過來,你若是覺得喝不下藥,就吃幾塊解解苦。” 嚴子川本來想要笑著回他一句“你這是把我當成小孩子了嗎?”,可是看著他細心交代的樣子,這句帶著調侃意味的話只能生生咽下,朝著喬知白乖乖點頭。 喬知白輕輕笑著,又囑咐了幾句,離開了。 藏在袖中的魚腸劍抵著肌膚,即便是春日也寒意逼人,直冷得被窩里的嚴子川忽然打了一個戰栗。 這把劍實在太冷了……

四 故事 嚴子川在瀟瀟細雨中醒來,可是雙目一片漆黑,不能視物,他急了,莫不是所中之毒轉移到了眼睛上? 他驚坐而起,一本書滑落到被褥上,封面上寫著《破戒》二字。 嚴子川不禁啞然失笑,原來是昨晚看書看得太晚,不知不覺竟睡著了,還叫書本把臉給覆蓋住了。 床頭放了厚厚的一摞書,都是他覺著病中無聊,托抱琴找來看著解乏的。 可是這姑娘——找的不是經史子集,反而全是一些怪力亂神。什么山精木魅,什么群仙下云,因為艷羨人間真情,故而拋下一切,找了一個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男人沒頭沒腦地愛上一場。 比如說他正在看的這一本書,妖狐明明法力高強,有通天徹底之能,大可看戲聽曲,瀟灑地過完一生,可是偏偏鬼迷心竅,跑去和慈恩寺里只曉得打坐念經的和尚糾纏不休。 這樣矯情而做作的故事,太半是落魄文人的意淫之作,因為科場失意,又心比天高地覺著自己無人能懂,所以便寫下一個個香艷的鬼狐與撐著破傘背著舊生恩恩愛愛的故事來聊以自慰。 這些故事雖然玄之又玄,還滿滿的鬼狐有情人無情的套路,只是用來看著打發時間的時候,卻是著實有意思,看到一些有趣的地方,更是讓人忍俊不禁。 ……不然,也不會一直看到夜深人靜,睡著的時候連書都覆住了臉。 嚴子川拾起了書,偷偷地想,會不會喬知白是自己曾經救過的兔子成了精?究竟是十歲的時候救的那只后腿折斷的白兔,還是十三歲那年救的那只不小心磕破了臉的白兔呢?不然為什么他會恰好在自己重傷垂死的時候出現?不過萍水相逢,他又何必對自己這樣好? 他忍不住想,是不是真的人生情緣,各有分定,是不是真的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如果有,那么他遇見了。 一只白鴿“咕咕”叫著飛了進來,落在嚴子川的床頭。 是名劍山莊的鴿子。 不論身在何處,名劍山莊的鴿子總能找得到他。 嚴子川把綁在鴿腿上的竹筒解了下來,里頭是爺爺寫來的信,問唯一的乖孫走到了哪里,大概什么時候才能趕到孔雀山莊? 他爬下床,在臨窗的桌前鋪開紙墨,小心地隱去了自己身中劇毒,寶劍被盜,駿馬不復之事,只是輕描淡寫地說自己見著江南景致心曠神怡,是以在臨安城中多留幾日,但是心中到底有數,五月初五之前一定會趕到濟南城,叫爺爺不必擔心。 把信裝好了,打開窗由著白鴿撲棱棱地飛入雨中,嚴子川這才安下心來,暗暗地慶幸爺爺不在身邊,不然爺爺若是知道了這一切,非心疼死不可。 細雨飄灑進來,拂在面上,落在紙上,低下頭去,可以看到潔白如新雪的宣紙上暗暗開出一朵又一朵淺灰色的小花,就如同竊竊的歡喜,悄無聲息地就開滿了心頭的每一寸。 嚴子川瞧著外頭的雨打芭蕉,細柳隨風,杏花樹上已經有零丁的粉紅,料來過不了多少日,便是繁花滿樹,杏花煙雨了。 不知道——他現在在做什么呢? 抱琴說喬知白是十里八鄉出了名的大夫,每日都免不得坐堂看診,現在大概還在藥廬吧,也不曉得會不會有年輕貌美的小姑娘,借著看病為借口,賴在藥廬里不肯走呢? 罷了罷了,且讓他在藥廬與小姑娘眉來眼去,自己接著去看昨晚沒看完的神鬼志異好了。 江南的春天總是在下雨的,一場連著一場,湖面泛起細微的漣漪,芭蕉也被打得噼啪作響。 嚴子川懶懶地翻了幾頁書,午后照例喝了抱琴捧過來的藥。 不知怎么的,嚴子川只覺得胸口氣血翻騰,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干脆找了個“身體不適,急需喬知白親自診療”的借口問了抱琴藥廬的位置,撐了一把油紙傘想要去看是不是真的有漂亮的小姑娘在藥廬里——就算是神仙也有累的時候,怎么他偏偏旬日也不休,不是坐堂,就是出診呢? 他在細雨蒙蒙的小巷里走過,見路邊有叫賣棗泥麻餅的,忙買了幾塊揣在懷里,喜滋滋地趕去藥廬。 青囊藥廬里頭排滿了病人,春雨綿綿的時候,總是少不得頭痛腦熱傷風感冒的人,喬知白在一群老人和孩子當中忙得不可開交。 嚴子川想要進去把還熱乎著的棗泥麻餅送給他,但又生怕擾了他懸壺濟世,便站在外頭靜靜地等著他。 他的傘在趕來藥廬的時候因為遇見了一個用竹簍背著孫兒的阿婆冒雨行走而送給了他們,現在只能在雨中傻站著,額間的頭發被大滴的雨珠糾結在一起,全都黏膩在臉上。 喬知白為病人寫完方子的時候偶一抬頭,看到藥廬外面一個熟悉的身影,還有出奇俊朗的面容。 然后他看到嚴子川朝著自己笑了。 他笑起來的時候是那樣一種好看的顏色,碧如春水,粲若夏花,滿滿的生命力與活力。 喬知白已經有很多年沒有見過這樣顏色鮮亮的笑容了。 ——上一次那個錦衣少年捧著杏花糕冒著大雪過來看他的時候,究竟是多久之前的事呢? 手中的狼毫筆吸滿了墨汁,懸在空中,那筆吃不住墨,“吧嗒”一聲,在紙上洇染開一大片墨色。 喬知白默不作聲地放下筆,接著又為下一位病人診脈,眉眼溫潤,語氣溫和。 嚴子川渾身都叫雨給淋透了,但他一點兒也不生氣,他只是茫然地想,真可惜呀,爺爺還沒有告訴他,行走江湖的時候遇上漂亮的男人應該怎么辦呢!

五 癰疽 雨忽然就停了,嚴子川有些詫異地抬起頭來,看見喬知白正撐著一把傘遮住自己,纖塵不染的白衣上叫雨淋出一點又一點灰色的印子,就像是在歲月深處暗暗開出的素色的花。 嚴子川分明滿心都是歡喜,但是面上仍裝作滿不在乎的樣子:“一屋子的病人都在等著你呢,不要緊么?” “里頭有侍書幫襯著呢,倒是你——”喬知白輕笑,“叫雨淋了滿身,也不曉得躲嗎?” “你忙了一天了,餓不餓?我給你帶了點心。”嚴子川忙把棗泥麻餅掏出來,卻發現早就被壓得或扁或爛,不成模樣,明明這一路上走的平平穩穩,也沒磕著碰著,怎么就被壓得連里頭的餡都溢出來了呢? 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紅了臉:“……吃不了了,我把它扔了。” “沒關系的。”喬知白伸手接過,“我留著慢慢吃。” 嚴子川一愣,心里想著,重新去買也就是了,何必去吃壓壞了的點心呢? “趕緊進去換身衣裳烤烤火吧,不然非發熱不可。” 喬知白撐著紙傘帶他去了藥廬后堂,兩個人擠在一把傘下,肩膀不經意地觸碰了好幾次。 嚴子川這才發覺,原來他比自己的身高還要略高一點,然后又想起來,其實他的年紀應該也比自己大一些。 可是——喬知白應該是一個被保護的人吧,因為他太溫柔,溫柔得就像是江南的雨,即便是落在碧水深潭中,也只有細細密密的漣漪暈開。 嚴子川想要好好報答他,他卻只推說是醫者本分,那么,就讓自己好好保護他——只是瞧他的身形步法,全然不像會武功的樣子,況且他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大夫,平日里與人為善妙手回春,又哪里會結下什么仇家?又怎么會需要他來保護? 短短幾步路就到了后堂,一時之間找不到合適的衣裳,喬知白便拿了自己的衣服交給嚴子川:“……是舊衣,你多擔待些吧。” “沒關系的,你快去前面看診吧,別讓病人等太久。” 嚴子川脫下被淋得濕透的衣裳換上他的,是淡漠如月光的顏色,上面沾染著草藥味道,還有著微苦的清雅感。 心頭忽然一蕩,明明那樣平靜無波的水面,靜得就如同一面巨大的鏡子,可是好端端的,是誰朝著湖心投下一枚石子?水面皺起波紋,一圈一圈地蕩漾開來,怎么止也止不住。 他在后堂烤了一會兒火,覺著全身都暖洋洋的,甚至還有一絲不受控制的口干舌燥,便轉去前面,躲在屏風后靜靜地瞧著藥廬里不住咳嗽的老者和不停啼哭的孩童,心里也忍不住暗暗焦急,恨不得所有的疾病都能消弭,從此這世間再無苦痛。 嚴子川靜靜地看著喬知白觀察病人的氣色,傾聽患者的聲息,詢問他們癥狀,然后挽起袖子細細切脈,在宣紙上寫下一行行清麗的小楷,再交由侍書為他們抓好了藥。 一名婦人背上生有癰疽,被人用擔架抬了來,老遠的就傳來一陣惡臭,所有的人都對這個趴在擔架上的婦人掩著鼻子退避三舍,但是喬知白一貫的溫和,蹲下身子溫聲詢問,細細診脈,然后要人把她抬到屏風后讓他詳細查看。 嚴子川避無可避,差點和喬知白撞個滿懷。 抬著擔架的兩名男丁陡然間見了還一個陌生的男人躲在后面,不由驚呼一聲:?“喬大夫,這人是誰?” “他——是新來的藥僮,所以你們見著面生。”喬知白咳嗽一聲,幫忙掩飾過去,“子川,幫我取一下金針——就在你后面的抽屜里。” 嚴子川連開三個抽屜,才找到喬知白說的金針,忙給他遞了過去。 “請兩位小哥把這名夫人抬到塌上后暫且回避一下。” 喬知白待他們離開后緩緩拉下那名婦人的衣裳,露出極可怖的一張背來——上頭新生出來的粉紅色的嫩肉和大片黃膿粘連在一起,已經潰爛至傷筋爛骨,難愈難斂,若是待其轉為青色,狀如谷實瓜蔞的時候,恐怕便是大羅神仙也救不回來。 他以曼陀羅、羊躑躅、烏頭混合制成的藥膏細細敷在那名婦人的背上,等到她失去知覺的時候,用刀細細刮去腐肉,期間有惡臭的膿液和腥熱的血噴濺在他的身上,他卻渾然未覺,用曲針以桑白皮絲線逐層縫合,再敷上藥膏,用繃帶包扎好,輕輕地把那名婦人的衣裳拉上。 嚴子川一直在旁邊遞針遞線,只是手一直在不自覺的發抖,胃里也一陣陣地難過,忍不住想要嘔出來。 他忍不住想,究竟要生了一顆怎樣慈悲的心,才能夠成為一名醫者呢? 喬知白喚了那兩名男丁進來,交待了注意事項和開的方子,待到他們抬了擔架離開之后,他對嚴子川說:“第一次見了這副場景,害怕嗎?” 嚴子川老實交代:“確實……有些害怕,覺著兵荒馬亂血肉橫飛得好像打仗似的,而且那么多血濺到你身上,你居然眼睛皮都不眨一下,真是厲害。” 送走了這名婦人,還有許多病人,他一直看到天色將暝才將所有病人送走。 外頭瀟瀟暮雨未歇。 等到忙完這一切,喬知白換了干凈的衣裳出來時候,雨水仍不住從檐上墜落下來,像是串好的珠簾似的。 如此良辰美景,又豈能無酒? 嚴子川看著他黑色的眸子,忽地一笑:“為了慶祝我第一次見到你拿刀的樣子,今晚一起喝一杯如何?我請你!” 他找的這個借口實在太過拙劣,但是喬知白先是一愣,繼而笑著應他:“好呀!”

六 醉酒 他們去了樓外樓。 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 樓外樓自然就在西子湖畔。 嚴子川點了一瓶上好的花雕,還有幾碟杭幫小菜,那酒用紅泥小火爐暖好了才送上來,琥珀色的酒水香氣四溢。 酒樓里自然少不得唱曲賣藝的,梳著長辮子的姑娘懷抱琵琶盈盈上樓。 評彈花樣年年換,書場都用女先生。 長辮子姑娘手揮琵琶,細細柔柔地用一口吳儂軟語唱著一折《長恨傳》:“……潼關不守,翠華南幸。出咸陽道,次馬嵬,六軍徘徊,持戟不進。從官郎吏伏上馬前,請誅錯以謝天下……” 從前在名劍山莊的時候,家里逢年過節的時候總會搭臺子唱戲,他家地處閩東,聽的都是閩劇、莆仙戲、高甲戲云云,聽來聽去無外乎都是《困河東》、《斬黃袍》、《三國》、《岳傳》云云,扶危濟困,義字當先。 等到下了山,第一次坐到戲園子去,才曉得原來還有唱才子佳人的戲,唱那落魄書生最后高中了狀元,與小姐文定結親,從此恩恩愛愛,皆大歡喜,瑰麗得不似人間色彩。 嚴子川聽不懂姑蘇評彈,只是覺這個長辮子姑娘弦琶琮錚,唱起歌來又如春鶯婉轉,直唱得人渾身都酥酥麻麻的,料來她唱的也是情情愛愛,但到底不知道內容,他忍不住問喬知白:“這姑娘唱得是什么?” 喬知白只是持著酒盞輕笑:“我又哪里聽得懂。” 嚴子川好奇地睜大了眼睛:“你聽不懂蘇州閑話?” “我是苗人。”他自斟自飲了一杯,“旅居江南……也不過這幾年的事。” “你是苗人?”嚴子川一直以為只有江南的水才能孕育出這樣溫潤如玉的眉眼,沒想到他竟出自西南蠻夷之地,“怎么會突然就來了江南呢?” 喬知白略一挑眉,并不回答。 嚴子川瞧著他郁郁的顏色,不像是開心,也不像是不開心,就如同花花世界千丈軟紅都與他無關……他有些恍惚地想,為什么這樣好看的一個男子,眼睛里面卻有歲月的痕跡呢? 堂上那個彈著琵琶的長辮子姑娘仍在咿咿呀呀地唱著:“……歸來池苑皆依舊,太液芙蓉未央柳。芙蓉如面柳如眉,對此如何不淚垂?春風桃李花開夜,秋雨梧桐葉落時。西宮南苑多秋草,落葉滿階紅不掃……” 酒飲得多了,喬知白的目光也開始有些游離,瞇起眼睛的樣子就像是一只貓兒:“我自幼父母雙亡,孤苦無依,七歲那年我就被迫離開故土,一直顛沛流離……” 嚴子川的手指握緊了酒杯,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原來他們兩個一樣,都是無父無母的可憐兒。 他是遺腹子,母親在生下他后不過幾年便郁郁而終。 但是好在他還有一個疼他愛他的好爺爺,而且爺爺雖然疼他,卻不溺愛,十分嚴厲地督促嚴子川練劍,不過嚴子川也是天資過人,小小年紀已經練到了名劍八式的第七式,到底不算辜負了爺爺的期望。 但是他呢?他無依無靠,又不會武功。 嚴子川想,這些年,他一定過得很不容易吧。 喬知白晃著杯中的酒,里頭印著他的眼睛,那樣漆黑的一雙眸子,卻是滿滿的疲憊,疲憊到幾欲死去。他輕輕地說:“……后來,我走過許多地方,天南海北都去過,最后留在了江南——你說江南多好,山色如娥,花光如頰,溫風如酒,波紋如綾,大可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在天愿為比翼鳥,在地愿為連理枝。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長辮子姑娘的一曲終了,一桌一桌的討要賞錢。 嚴子川給了她一錠金子,詢問她可否再唱一曲。 長辮子姑娘收下金子,回到臺上整頓衣裳,芊芊素指撥動琴弦,柔柔地開始唱一目《方卿羞姑》。 江湖上向來不缺傳說,武藝最高的劍客,相貌英俊的少俠,輕功絕世的神偷,傾國傾城的美人,還有——妙手回春的大夫。 無論什么樣的故事里,都不會缺少大夫的。 大俠們無論身受重傷抑或身中劇毒,總會有一個脾氣古怪的大夫出場,包管大俠恢復如初。 又飲了一杯酒,嚴子川問他:“以你的醫術,又怎會在江湖上籍籍無名?” “我……不喜歡江湖人,每日都是打打殺殺的,去爭那天下第一的名號。今天你誅殺我的父母,明朝我為了報仇滅你滿門——如此冤冤相報,也不知哪一日才是個盡頭。”他喃喃著,“我倒更情愿為漁樵耕讀看病,起碼他們不會這樣作踐自己的性命。” “既然你不喜歡江湖人,那……你為什么要救我?” 喬知白似乎不勝酒力,已經醉了,雙頰酡紅地伏在桌上說不出話來,只是看著他笑。 “知白。”他看著他,“你心里不快活的話——就和我說,或許我可以和你分擔一些……” 他卻沒有回答,雙目緊閉,臉上酒暈未褪,像是已經睡熟了。 于是嚴子川也安心地醉過去。 半晌,喬知白睜開眼來,目光清晰,他根本沒有醉。 桌上杯盤狼藉,身旁年輕的俠客呼吸均勻,睡顏純凈,如嬰孩般潔白無害。 他早已被命運折磨得疲憊不堪,在臨安城里的這幾年是他一生之中最快樂的日子,在陽光正好的午后撫一曲琴,在雨雪霏霏的晚上煮一壺酒,閑事為周邊居民施醫施藥,于是每一日都過得閑散而悠長。 然后,他遇上了這個少年。 一個人守在這里,守太得久了,到底還是太過孤單,他想讓嚴子川留下來,為著他年少的容顏,也為著他的笑起來那樣好看的色彩。 喬知白看著他的睡顏,想,如果能一直這樣就好了。

七 杏花 嚴子川在琴聲中醒來。 那琴聲渺渺茫茫的仿佛遠在天邊,細細聽時分明又近在耳畔,琴聲就像是如水的月光一層層地蕩漾開來,淡如冰霜的月華下百鳥離去,春殘花落,然后簇簇地落了一地的雪,覆蓋住所有的山頭與建筑,寒鴉也被驚得飛起,這時候有相貌英俊的錦衣少年揣著還熱著的杏花糕,提了一盞小小的琉璃燈踏雪前來,最終卻又毅然決然地離他而去…… 琴聲越來越低,越來越低,直至更漏落盡,月光在地上偷偷地爬了幾格,漸漸的若有若無,終于萬籟俱寂。 他知道是喬知白在彈琴。 下了山之后他才曉得原來這個花花世界這樣好玩,且不說山川秀麗,人杰地靈,單說喝酒聽戲,吟詩唱曲,就已經讓人快活得樂不可支,況且又有那么多好吃的,什么水晶肴蹄呀,金陵板鴨呀,西湖醋魚呀,荷葉粉蒸肉呀,蛤蜊黃魚羹呀,蝦爆鱔背呀,這么多好玩好吃的,嚴子川有些恍惚地想,他明明就身處在滾滾紅塵之中,卻為什么總是那樣不開心? 是為著他的身世么?明明都已經過去這么多年了,便是再難熬,也都已經全部過去,何必苦苦執著?自己也是父母雙亡,現在身上還中了劇毒,可是每天他還是很開心呀。 而且……明明昨晚喝酒的時候他已經和他說了,若是他心里不快活的話,就說出來,他可以為他分擔。 ——是因為他醉了,所以,不曾聽到他說的話么? 這時候抱琴捧了藥來,藥香裊裊,嚴子川捏著鼻子喝下了,又綻開了笑顏問抱琴:“抱琴姐姐,你家先生呢?” 抱琴最見不得他笑,每次他一笑,自己就亂了心神,但好在還是生生地把持住了:“我家先生今天不見客。” “原來在他心里我只是個客人呀。”嚴子川低下頭去,十分委屈的樣子。 “不是的,你千萬別瞎想。”抱琴連忙朝他解釋,“他只是每年的這幾天都不太愿意見人,連坐診也不愿意的。” 嚴子川本來就胸口難受,聽了這個消息之后覺得氣血更是倒騰得厲害,只能懨懨地躺在床上,在小樓里又聽了一夜的琴。 瀟瀟的春雨打在花木上,葉葉聲聲,都如琴。 下過雨的清晨,難得地放了晴,陽光暖意融融的,照得嚴子川精神也好了許多。 深巷里有人挑著擔子叫賣杏花糕,嚴子川循著聲音找到賣家,喜滋滋地買了一大包,從小販手中接過杏花糕就吃了起來。 名劍山莊的糕點師傅是御廚出身,當年為了報答老莊主的救命之恩去了名劍山莊,他尤其擅長做杏花糕,小小的五片花瓣捧在手心,幾乎可以以假亂真,可是他做的杏花糕雖然好看,又好吃至極,卻沒有春雨的味道,杏花的味道。 嚴子川吃了兩口,想到了喬知白,忙將剩下的杏花糕收拾好去找他。 他找了一圈也沒見到喬知白,正好在園子里遇上司棋,便趕忙賠了一個大大的笑容,暖陽一般粲然:“司棋姐姐,你家先生在哪里呀?我到處都找不到他。” 司棋告訴他:“先生在冰室里。” 但緊接著又告誡他,先生交代了,園子中他隨處都可以去,唯獨冰室和劍閣是不可以進去的。 嚴子川得意地想:可是我和你們不一樣! 他高高興興地捧了杏花糕跑去冰室的門口敲響了門:“知白知白,你快出來,我請你吃東西!” 嚴子川敲了半天也不見里頭有人回應,他急了,生怕喬知白一個人在里面會出什么事,干脆動手去推門,但門關得緊緊的,里頭似乎還上了鎖,根本推不開。 “我沒事。” 是喬知白的聲音,就如同雨夜里踽踽獨行的一襲白衣,因為夜極深,所以顯得愈發蒼白淡漠,似乎隨時都會隨風而墜。 嚴子川在門口焦急地等了許久,門終于開了,喬知白從里面緩緩走出,但是到底不像平日里從容如閑庭信步波瀾不驚,蒼白憔悴的面色也襯得眉目愈發的漆黑如墨。 然后喬知白朝嚴子川勉強一笑。 桃花已經開了,艷色灼灼,柔媚如好女,但是他一笑之際,無限春光中極盡妖嬈絢爛的桃花忽然就硬生生地失去了所有的顏色。 嚴子川忽然覺得腔子里的一顆心跳得厲害,如雙方對戰時的鼓,越擂越快,怎么按也按不住。 “我……那個……”到底還是鼓起了勇氣,嚴子川上前一步,把杏花糕捧給了他,“我剛剛買了杏花糕,你快嘗嘗看,是剛出爐杏花糕,還熱乎著呢!” 自從那個錦衣少年離去,他已經有許多年都不曾吃過杏花糕了…… 喬知白看著他閃閃發亮的眼睛,許久才接了過去:“……好。” 嚴子川有些失望,嘟著嘴說:“你就吃一個嘛。” 喬知白瞧著被蓮葉包著的杏花糕,半晌才打開蓮葉,拈起一個放入口中。 這杏花糕不僅樣式丑陋,而且味道也不太好,但是卻能感受到臨安春雨初霽,還有滿城杏花綻放。 就仿佛嚴子川笑起來的樣子吧,眉眼都彎成月牙,滿滿的年輕、活力,而又那樣明翠鮮亮的顏色。 嚴子川看著他不由自主地勾出一抹淡淡的笑,忍不住也笑起來:“你覺得這杏花糕好不好吃?” 發覺自己的唇角不由自主地上揚,喬知白驀地一驚,忙收斂了笑容,皺著眉說:“你今天還沒喝藥呢!” 嚴子川只得將杏花糕放下了,苦著一張臉乖乖地要回房間去等抱琴給他送藥。 走了幾步,他在石徑上忽然狠狠地打了個噴嚏,不禁揉了揉鼻子到處張望:“是誰在罵我?” 回過頭去,正看到喬知白又拈了一小塊杏花糕放入口中,嚴子川不禁也笑了,開開心心地預備回去,去等那一碗不知何時才能喝完的藥。 只是走得幾步路,氣息驀地一滯,胸口也疼痛無比,他忍不住低下頭去,吐出一口血來。

八 診療 診療是立即進行的。 喬知白把他扶到房內,以金針疾刺嚴子川十二處大穴,隔斷他身上十二經常脈和奇經八脈的氣血流通,使五臟六腑中所中之毒不能互相為用,再一一針灸自肩頭到手指的中府、云門、天府、俠白、尺澤、孔最、列缺、經渠、太淵、魚際、少商十一處穴位。 金針入體,輕輕捻動,嚴子川只覺得胸口一陣難受,一連咯出好幾口黑血。 針灸完手太陰肺經,喬知白接著又針灸嚴子川的手陽明大腸經、足陽明胃經、足太陰脾經……待到十二經常脈六百五十六處穴位盡數灸完,天已全黑,嚴子川嘔血漸止,血色由烏轉紫,由紫變紅,漸漸的胸口血氣翻騰之苦也減了大半。 他瞧著喬知白本就蒼白憔悴的一張臉,為了自己更是愁眉長斂,心里一陣難過,忍不住抬手去撫他的眉:“你別皺眉,皺眉就不好看啦。” 喬知白忍不住想要笑出來——怎么這人想事的時候總和別人想得不一樣?明明中了這樣厲害的毒,朝不保夕的,居然關心自己皺不皺眉? “如果我真的沒得救了——也都是命數,這世上人人都是要死的,你別為了我太過費心。” “你不會死的。”喬知白正色看著他,“我會醫好你的。” 是的,他會醫好他的。 無論如何的耗費心血,他都會想辦法醫好他。 喬知白緩緩撫過他的發絲:“子川,你躺下來好好休息,我去擬個方子。” 十二經脈猶如江河之水川流不息,奇經八脈則猶如湖泊水庫蓄積滲灌,想要將五臟六腑中的毒全部驅出,談何容易? 世間萬物相生相克,只要找到解藥,再好好調養,嚴子川就可以恢復如初。 可是……如若不用解藥呢? 喬知白看著桌上一樣一樣擺得整齊的筆墨紙硯,再抬起手來,凝視著自己的手。 蒼白,干燥,纖細,修長,因為不動武,所以手上一個繭子都沒有,完美得就像是一個工藝品。 自然,這也是一雙行醫救人的手,而不是一雙任由生命在指尖流逝的手。 他凝神細思了半晌,終于提起筆來,擬了一個祛邪扶正調理補養的方子,讓侍書照著方子煎了一碗給嚴子川送去,然后苦苦思索,究竟怎樣才能把他的病慢慢醫好。 不知不覺,更漏將盡,如豆的孤燈因為油已耗盡,茍延殘喘著閃爍了幾下,終于還是滅掉了,只余下一道輕煙裊裊。 喬知白一雙眼睛也熬得通紅,終于再也支持不住,伏在案上睡過去了。 外頭的雨又開始下了,就像是情人的淚,因為心之全蝕,所以怎么落,也落不盡。 斜風細雨的,竟然吹開了未掩好的窗扉,飄落了幾點雨滴到了嚴子川的臉上。 嚴子川因著這絲涼意悠悠醒來,只覺得針灸過后神清氣爽了許多,先前胸口的那股煩悶之意也盡數消弭。 照例是抱琴捧了熬好的藥,還帶了新鮮的蜜餞過來:“你倒是快快活活地睡了一整夜!我家先生為了想法子解你的毒,整整熬了一宿,剛剛才睡下呢!” 嚴子川心里一陣感動,卻又心下難安得很,他既不要他報答,又不需要他保護…… 年輕的俠客心思紛亂,都糾結成繭,怎么理也理不出一個頭緒來——面對這樣一個無欲無求的人,他應該拿他怎么辦才好? 是了,他好像喜歡吃杏花糕。 難道他將來要足足買上十大包杏花糕過來感謝他? 忽然外頭有馬蹄之聲由遠及近,打斷了他的念頭。 那馬似乎是被人奮力鞭打,所以馬蹄噠噠,跑得極快,不多時已經到了園子外,有人用力地敲著門上銅環高聲大喊:“大夫呢?大夫在哪里?還不快出來給人看病!” 抱琴皺著眉頭就要去開門:“是什么人跑來驚擾先生睡覺!” 嚴子川瞧著她氣呼呼的模樣,一張小臉都漲成小包子了,生怕抱琴三言兩語就和外面的人吵起來,忙放下了藥碗跟著她一同去開門。 打開了門,外頭是一個牽著兩匹馬的黑瘦的漢子,他的右手已經折斷,用繃帶綁著吊在脖子上。牽著的馬上還伏著一個人,那人的頭上胸口俱是血跡斑斑,已經暈了過去。 黑瘦漢子的身材雖小,嗓門卻是極大,說起話來直震得人耳蝸隱隱作痛:“大夫呢?他們都說這里住了一個大夫!怎么還不出來!” 抱琴沒好氣:“你的口氣怎么這么差?看病是求人,也不會說個請字?” 嚴子川看這黑瘦漢子中氣十足,雙側太陽穴又高高凸起,明白他是練家子,而且內力絕不會低,而抱琴只是一介弱質女流,若是惹惱了他,十有八九會吃大虧。 他忙朝那黑瘦漢子拱一拱手:“我是此間藥僮,不知閣下尊姓大名,好讓我進去向先生通報一聲。” 那黑瘦漢子道:“在下海沙幫余行波,這位是我師兄簡行海,我們兄弟二人受了重傷,還望小哥幫忙通報,讓那大夫快快給我們兄弟二人醫治,我們定當——” 話沒說完便是一口獻血吐了出來,身子搖搖欲墜,若不是嚴子川及時扶住了他,恐怕已經摔到了地上去。 瞧著這余行波的功夫并不弱,可是怎么卻傷成這副模樣?嚴子川忍不住好奇地問:“是誰把你們打成了這樣?” 余行波咬牙切齒:“魔教教主,阿修羅!”

九 修羅 阿修羅。 佛教中的六道之一,是欲界天的神。 傳說阿修羅本性善良,但因其有貪癡嗔恨之心,常常在各道中興風做浪,更是多次與以帝釋天為首領的提婆神惡戰來謀權奪位,故而被稱為墮落的天人,列之為六道輪回中的惡道。 魔教教主自然不是傳說中的阿修羅神。 他只是一個人。 傳說魔教教主夜修羅生了一張傾國傾城的面孔,卻是修羅玉面,狠戾絕倫。 華山派的老掌門早仙逝多年,死后竟也不得安寧,叫魔教教主當眾掘墓,鞭尸數百,挫骨揚灰,大約還嫌不夠過癮,竟將華山派數百年之經營盡數焚為焦土。 峨嵋七秀本來均是俏麗無雙的絕世容顏,如今卻面上一條條刀疤縱橫交錯,整張臉都如摔碎了的泥塑娃娃只簡單地蘸了些水便粗暴地揉成一團,根本分不清五官和輪廓。 武當六子的全身骨骼叫魔教教主以指力寸寸折斷,只余下一顆頭顱能動,十七年來均是癱瘓在榻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昆侖五老被魔教教主注入異種真氣,以致體內真氣亂行,在極度痛苦中掙扎了兩年,終于經脈爆裂而死。 向來慈悲為懷的少林寺羅漢堂的首座更是被魔教教主生生地卸下大腿,取下腿骨做成琵琶彈著玩…… 他就如同一柄淬滿了天下至毒利刃,一朝出鞘,于是山河萬里盡是血海滔滔,整個中原武林再無寧日。 好在一切都結束了。 是嚴子川的父親結束了這一切。 十七年前,他的父親背著勝邪劍獨自上了祝融峰,那一夜過后,魔教教主夜修羅就仿佛人間蒸發,再也不曾出現在江湖上興風作浪。 但十七年來同樣不知下落的,還有他的父親嚴繼楓。 已經是第二次聽到魔教教主的名字了,莫非是那個魔教妖人重出江湖了? 嚴子川急急問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海沙幫原是東南沿海販賣私鹽的販子組成的門派,因為朝廷收取鹽稅極重,尋常百姓常常吃不起官鹽,只能轉而向私鹽販子購買私鹽,故而海沙幫在江浙、江西、湖廣一帶聲勢極大,富可敵國。 那余行波與簡行海剛押完一批私鹽回臨安,瞧見繁花似錦,碧柳成絳,想著西湖春好,便想著去青樓里找紅倌人聽歌買笑。 嚴子川不懂就問:“什么是青樓?” “你連青樓都不知道?”抱琴一臉嫌棄地告訴他,“先生說了,青樓就是文人墨客吟詩作對、談論朝政的地方。” 余行波聽了他們兩個的話只想笑,只是傷口痛得厲害,不得已只能壓制住笑意,繼續說下去:“我和師兄在清吟小館素來有個相好的紅倌人叫做孫淡如,今日去了我們兄弟二人去了清吟小館,老鴇卻說孫淡如已經被人叫去一同游湖唱曲,我們二人心中自是忿忿不平,便一路趕到了西湖邊。” 他們趕到西子湖畔的時候瞧見湖上漂了一艘船,上頭懸著的青色布帆上繪著一柄環首直刃的苗刀,說不出的奇怪與詭異。 他二人面面相覷,海沙幫的地盤上,怎么有了這么一艘船,他們卻一無所知? 船上隱隱有怪異的歌聲傳出,歌聲柔膩,曲調古怪,發音更是奇怪,大多都是平聲,根本分辨不出唱了什么。 那怪異的的歌聲唱了一刻之后漸漸低下去,琵琶婉轉成韻,彈的是一曲時下正流行的《減字木蘭花》。 這曲子也是孫淡如的拿手絕技。 余行波和簡行海對望一眼,一招燕子三抄水便到了船上,他們二人到要好好看看,究竟是什么人,居然敢在海沙幫的地盤如此放肆?! 他們方才落到甲板上,便有一個二十七八的女子從船艙中躍了出來,身上穿著花花綠綠的蠟染衣裳,戴著銀冠銀鐲銀項圈,叮叮咚咚響個不休,一看便知不是漢家女子。 那女子一聲嬌叱:“兩位是何人,竟然不請自來?” 簡行海向來一副火爆脾氣:“我還沒問你們是什么人,竟然跑到我們海沙幫的地盤來撒野?” “阿萵窕不過一介女流,中原武林向來都這樣以多欺少,以男欺女的嗎?” 船艙上懸著的簾子叫湖上的習習微風吹來了一角,可以看到孫淡如正懷抱琵琶躺在一個其貌不揚的胖子的懷里。 簡行海怒道:“到底什么人在里頭裝神弄鬼!” 那胖子冷笑一聲:“在下夜修羅。” 他們二人著實被這個名號震了一下,但隨即冷靜下來,畢竟江湖上人人都知道,魔教教主夜修羅在十七年前就已經和名劍山莊嚴繼楓在祝融峰上同歸于盡。 簡行海譏笑著:“魔教教主夜修羅怎么會是一個平平無奇的胖子?你打著一個死人的名號出來坑蒙拐騙——” 話音未落,那胖子已經飛身閃出,連出一十二掌,簡行海尚未來得及出手去擋,就已經鮮血狂噴,幾近昏迷了。 余行波關心師兄,正欲撒出毒鹽,那胖子卻后發先至,生生將他的右手扭斷。 “老夫不過十多年不曾在江湖上走動,你們這些后生小子竟然連老夫也認不出。”那胖子朗朗長笑,“罷了罷了,且留你們兩條賤命,此間倒也有名醫,你們二人快快求醫去吧!” 聽完余行波的話,嚴子川只覺得自己的一顆心砰砰直跳。 既然魔教教主夜修羅如今重出江湖,那么他從未見過面的父親,是不是還尚在人世?

福建快3基本走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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